「中國不能失去山東,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」

2019年03月25日     1,462     檢舉

1919年1月28日,法國外交部會議廳,巴黎和會就中國山東問題進行專場討論,還差一天即將迎來31歲生日的顧維鈞代表中國政府申訴立場。

80年後,反映巴黎和會的電影《我的1919》,陳道明完美演繹了顧維鈞人生的最高光一幕。摘錄影片最精彩的一段台詞——

顧維鈞:你們日本在全世介面前偷了整個山東省,山東省的三千六百萬人民,該不該憤怒呢?四萬萬中國人民該不該憤怒?請問日本的這個行為算不算是盜竊?是不是無恥啊?是不是極端的無恥?山東是中國文化的搖籃,中國的聖者孔子和孟子就誕生在這片土地上,孔子、孔子猶如西方的耶穌。山東是中國的,無論從經濟方面,還是戰略上,還有宗教文化,中國不能失去山東,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。

(眾人鼓掌)

(英國首相勞合·喬治:一個真正剪掉辮子的中國人。)

(美國總統威爾遜:對中國觀點最卓越的論述,今天晚上整個巴黎都會談論他。)

如果說上述陳詞具有金屬的質地,那麼「中國不能失去山東,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」則閃耀著鑽石的光澤。在強權壓倒公理的時代,作為弱國的中國想說一聲「不」,何等不易!好在顧維鈞說了出來,鏗鏘有力,精妙絕倫。將中國的山東譬作西方的耶路撒冷,以此喚醒肉食者的同理心,並提示肉食者:日漸衰竭的草食動物雖斷無生路,但還有殘存的體面。

陳道明飾演的顧維鈞

毫無疑問,「耶路撒冷之喻」作為外交修辭是登峰造極的,作為歷史先聲亦可震撼人心。金句掛在顧維鈞名下,顯得順理成章。有點歷史感的人,甚至會抱著一份成全之意,在陳道明的念白與顧維鈞的申辯之間畫等號。

但一個問題,哪怕時隔百年仍值得推敲:「耶路撒冷之喻」是否真的迴蕩於1919年1月28日的法國外交部會議廳?不妨回到歷史現場。

1918年,一戰結束。1919年,巴黎和會召開。國人對此會寄予厚望,期盼中國能在國際政治舞台上一掃受人欺辱的歷史,收回戰前被德國侵占的山東。然而,巴黎和會期間,即1919年1月27日,日本代表提出,要無條件接管德國在膠州灣租借地、膠濟鐵路以及在山東的一切其他權利,全然無視中國亦是戰勝國的事實。面對日方挑釁,與會的中國外交官不得不予以反擊。經過一夜準備,1919年1月28日,五位中國代表里年紀最輕、資歷最淺的顧維鈞代表中國政府發言。顧維鈞的發言思路清晰、言辭得體、事實可靠,在法理上對日方的無理要求進行了駁斥,既捍衛了民族權益,又在一定程度上贏得了國際社會的同情。

作為一個文本,顧維鈞的發言堪稱中國近代外交史上的經典篇章。《顧維鈞外交演講集》(上海辭書出版社2006年版)就收錄了這次發言。這本書中的演講稿是從顧維鈞捐贈給母校哥倫比亞大學的《顧維鈞文件》中挑選出來的,25篇文章均為英文原稿與中文譯稿一併刊印,是顧維鈞演講最權威可靠的記錄。《巴黎和會上的發言》是書的第一篇,以第三人稱的口吻完整記載了顧維鈞發言的一字一句。

非常遺憾,逐字逐句研讀這篇演講稿,並沒有發現「耶路撒冷」(Jerusalem)這個詞,也沒有類似的比喻。實際文本與電影台詞最具關聯性的段落,表述如下——

山東省是中華文明的搖籃,孔子和孟子的誕生地,對中國人而言,這是一塊聖地。全中國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山東省,該省在中國的發展中總是起著重要的作用。

不難看出,現實表達與藝術創作之間,有較大的出入。就風格來說,顧維鈞在巴黎和會上的發言,條分縷析,克制而內斂,重在陳述事實和法理,未見基於強烈情感的詞句。此為兩者區別之一。區別之二,顧維鈞在巴黎和會上的發言,是用英語而非漢語。

進一步查閱十三冊《顧維鈞回憶錄》(中華書局2013年版)和新近出版的《顧維鈞家族》(新星出版社2018年版),與巴黎和會相關的章節里亦無「耶路撒冷之喻」。

由此,可以負責任地說,1919年1月28日,顧維鈞捍衛了中國主權,向列強說「不」,但他說「不」的方式並不像陳道明演的那樣——他沒有說過「中國不能失去山東,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」。

那麼,「耶路撒冷之喻」又從何來?

《顧維鈞回憶錄》

《財經》雜誌2013年曾刊發台灣東海大學歷史系教授唐啟華的文章《論顧氏演說》,文中,唐啟華推測,「耶路撒冷之喻」可能系當時報章的誇大渲染,受顧維鈞演講中的「聖地」的啟發而衍生出「中國的孔子有如西方的耶穌,中國不能失去山東正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」,《費加羅報》也引用了這句名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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